特朗普可以教我们的事

最近特朗普陷入了一系列丑闻。他不仅没好好处理,还在言行上变本加厉,让那些本来就对他有保留的群体更加疏远他,尤其女性。

民调显示,特朗普那段提及性侵犯的录像对他的支持率影响不大。很多没受过教育的白人(特别是男人)还支持他,觉得这些话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依然以为特朗普入主白宫是指日可待。但在这个封闭的小圈圈外,其他人包括共和党都发觉了情况不妙:特朗普现有的支持者人数不够。

没有受过教育的白人人口就只有这么多,特朗普的支持率或许已经达到极限。如果特朗普死性不改,不去争取其他群体的支持,他就会在美国总统选举中惨败。

与此同时,希拉里却继续在争取那些犹豫不决的选民,包括中间选民、教育水平低的白人女性和那些反富人税却又担心特朗普搞民粹经济的有钱佬。希拉里的支持者已经比特朗普略多,而如无意外,她支持率还会增加。

一切迹象显示,除非发生意外情况,希拉里应该会胜出。但特朗普已经彻底改变美国的政治生态。何况这场总统选举受到全球瞩目,或许很多国家以后都会有「小特朗普」冒起,毕竟就算特朗普输了,他离胜出就差那么一点点。

不管特朗普最后是否能扭转局面,我想大马人其实能把美国选举看成一面镜子,看清本地政治一些让人不安的现实。

一年多前我和朋友参加净选盟集会,那时出席者多数是华人,这点被国阵政府描述成华人「不知足」的证据。当时我和朋友还特地在集会上录制影片,以证明有很多马来人出席集会。但伊斯兰党以外的反对联盟支持者以华人居多,是我们难以无视的事实。

和华人几乎都支持反对党不同,马来社会的政治立场比较多元、暧昧和复杂。确实,有些马来人也反对纳吉政府,可是较多选择支持伊斯兰党,要不然就是正在犹豫的中间选民。去年净选盟集会让我们明白,即使市区的马来人也都对集会和公正党与行动党有保留,他们大多数选择了留在家里,在来届大选中也未必会选择领导和理念上失去了重心的反对联盟。

这篇文章刊登在华文报,我想这里的读者都知道:现在很少华人支持国阵。可是大马华社人口有限,巫统不那么需要我们的选票。对国阵来说,西马华人选民已经一去不回头,他们只需要专心争取非华裔选民的支持,就可以继续坐稳江山。这和希拉里对付特朗普的方法有点相似:与其在乎那些未读过大学的白人男性选民,倒不如让他在其它群体如女性和穆斯林的眼里显得可怕,把这些对特朗普感到不安的群体团结在一起。

我拿特朗普支持者和我国反国阵人士比较,并非说这两者理念上有任何共通点。特朗普宣传种族主义,而我们讨厌种族政策。我希望特朗普惨败,觉得希拉里比较有资格当总统。但我也希望大马的政治局势改变。很可惜,大马这样的局势恐怕还要继续很久。

因为人口结构,只要种族概念还存在,大马华人的政治影响力一直都会很有限。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建立桥梁,和非市区自由派的马来选民、东马选民和人口有限的印裔选民一起寻找共同利益,达成政治立场上的共识。目前我们做的很不够。我们在砂州选举中嘲讽那些支持国阵的东马选民,讪笑那些支持伊斯兰法的马来人,说他们无知偏激。我们在小圈子里自爽,跟乡下的马来社会很少交流,更不用说跟他们互相尊重地讨论议题。

随着行动党因为伊斯兰法等原因和马来社会疏离,大马政治趋向两极化,华社其实也就更孤立无助。如这里一些比我懂政治的记者讲的,随着行动党在选区重划后「得到」更多华人选区,变得更加强大,马来人对华人的警戒心也会增加,巫统的江山也就坐得越稳。到最后,华人的政治势力就好像特朗普支持者的一样:有刚刚好足够的声势让对方制造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但基于人口结构的限制,我们注定了无法独自改变局势。

好在我们能从美国大选中学到的教训不只这些。共和党策略专家弗鲁姆在《大西洋月刊》中写到,特朗普崛起凸显了一些事情:共和党一直在拿奥巴马的医保计划、富人税、同性婚姻和堕胎这些课题来开刀,可是美国保守派选民并不真的那么在乎这些课题。他们在乎的到底还是民生,包括来自移民的竞争。

跟名义上代表保守派利益的共和党不同,特朗普真正地迎合了这些人的需求。他们不在乎特朗普在同性婚姻、堕胎等课题上立场摇摆不定、暧昧不清,也不在乎特朗普并不是个体现「家庭价值」的保守派好男人。他们只要一个让他们生活更好的人。

这点值得我们借鉴。在大马,我们或许很难跟保守穆斯林在伊斯兰法上达成共识。而且事实证明,很多保守派穆斯林不在乎某些高官是否贪污,也不在乎什么司法独立、人权公义和言论自由。但大家都在乎民生问题。如果我们能着重于共同利益而非那些谈不拢的分歧,互相尊重地协商,各个族群之间或许还能找到共同目标。


回到美国总统选举。这次选举中有一点很多人都忽略掉,但影响非常深远,而且适用于全球政治:科技发展如今让每一个人都能参与政治过程,颠覆了政治生态。

奥巴马总统竞选总统时,社交媒体还没有那么普遍。那时只有Myspace和Friendster,但这些社交媒体很少人用。如科技分析员本•汤姆森所言,那时政党依赖的宣传管道是传统媒体,如电视报纸。通常能出现在这些平台上的资讯都是经过政党批准,党不会允许一个候选人在公开场合发表不符合党立场的言论。

今天世界完全不同,社交媒体成了政治人物争取人心的主战场。以前民主政治比较简单,总统候选人都是政党元老钟爱的人选,他们立场上必然紧贴党的主流。那时一个总统候选人需要在乎的不是民意,而是自己是否能满足到政党元老和金主的期许。否则的话,党不会给他机会上电视,更不用说竞选总统了。

特朗普从头到尾都不是共和党元老喜欢的那种人。他提倡减少自由贸易、阻止更多廉价移民进入美国国土、实现对大企业不利的民粹经济,明显违背了共和党政治菁英和金主的立场。这个人十年前根本不会有机会成为总统候选人。

但社交媒体改变了一切。现在人人能上网找到资讯,并自己去判断。众所周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很活跃,他常在推特发表坦率而且政治不正确的言论,建立起了敢怒敢言的形象。他借着互联网直接跳过政党元老的意见,在网上争取支持,然后借住人民的意愿绑架共和党。共和党最终不得不放弃杰布•布什这些稳重可靠、不会脱线的候选人,把命运赌注在一个完全不受党中央控制的特朗普身上,显示民意之强大。

如果我们真的希望实现人人平等,那这其实不是坏事,但它有无可避免的阵痛期。一直以来人们对政治感到无力,毕竟政党菁英老早就替人们作出了决定,人民的选项有限。现在人们终于可以支持那些菁英讨厌的人物,甚至强迫党去支持这些人竞选总统。说真的,这一两年来英国脱欧、美国出现个特朗普、菲律宾有了杜特尔,欧洲亦有不少极右政党崛起,让人觉得全球民主国家的选民素质降低了不少,但依我所见,全球选民的素质并没有下降,而是民主政治(与非民主政治,见薄熙来)成了一个更多人可以直接参与的过程。套用一句老话形容:乡民来了。

乡民来了,一直以来不满体制、不相信菁英的庞大人群第一次站出来了。他们包括没受过教育的人、为三餐烦恼的穷人和住在乡下的群众。他们和城市人或中产阶级有很不一样的生活体验,有的不懂全球化和多元社会有什么好,只知道移民抢走了自己的工作。他们有的不在乎民主价值,只希望政府今天就派一点钱过来,让他家人肚子不饿。他们有的不在乎司法人权,只知道卖毒品的人很可恶,应该把他们通通击毙。他们是首次加入民主社会,在这以前,他们有的习惯用体制外的手段解决问题,因为这个体制一直都没有保护到他们。

我两年前针对泰国政治写道:「中产阶级将阶级的意识形态和道德混淆⋯⋯这只会让社会进一步分裂。一味相信乡下选民或外劳、特定族群愚蠢、不自主思考、受政客操纵的论调,相信我们也都耳熟能详。」我们说,这些人不知道民主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在破坏民主。但民主不该是专属菁英和中产阶级的游戏。我们或许不喜欢特朗普,但不能否定他支持者确实有自己的一套不满和期许。有一天,这庞大人群将学会各种教训,他们将比今天的我们更清楚民主的利弊,并去改善它。届时体制将更成熟、包容和有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