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调、美国媒体与政治正确

众所周知,美国主流媒体严重低估了特朗普胜选的可能。

大选前,所有有公信力的民调都认为希拉里多数胜出,特朗普很难赢。这明显错了,选举结果出炉后一些人因此觉得,是主流媒体扭曲民调数据,以助长希拉里的选情。

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情况?难道真的好像一些阴谋论者讲的,民主党是这些媒体的幕后金主?

其实除了阴谋论,有更简单的理由能解释民调和选举结果之间的矛盾。第一个理由是,特朗普的支持者本来就不信任体制,包括被视为体制帮凶的主流媒体。所以,很多特朗普支持者不肯回答主流媒体的民调,「反正都是骗人的」。

第二个理由是所谓「布莱德利效应」。布莱德利效应认为,一些人在接受民意调查时基于政治正确立场会自欺欺人、不承认自己的歧视倾向,所以讲自己会支持那个他们内心歧视的候选人,真的投票时却按照真实感受去投。

其实布莱德利效应已经被讨论很多年,不是这次大选才有。80年代很多黑人候选人都遇到这种现象。例如1982年黑人布拉德利参选加州州长,民调大幅领先白人对手,但最后输了。有点像希拉里的遭遇,对吧?《苹果橘子经济学》一书中就有写到,1989年,3K党和美国纳粹党的前领袖杜克(David Duke)竞选路易斯安那州长,虽然最终输掉,却赢得了55%的白人选票,比民调高出一两成。虽然民调是匿名回答,但人们还是会避免在一个陌生人前讲自己支持一个种族主义者(民调一般是通过打电话来进行)。这有如我们在公开场合会注意自己的行为,虽然周围的人都是陌生人。

特朗普竞选时一直讲歧视其他种族、宗教和女性的话,因此如果一个人公开讲自己支持特朗普,很容易被周围的人嘲笑、鄙视或孤立。所以他们民调里选择自欺欺人,尽量做个公平的裁判。可是当真的投票时,他们却会根据自己的真实感受去投。这是很有意思的人之常情。

当然,特朗普何以出乎大家意料地当选,相信不是一两个原因可以全面解释。但身为前媒体人,我觉得没必要用阴谋论来解释这次民调失灵。的确,美国媒体很多有财团支持,这些财团有些选择支持政策比较可以预测、对自由贸易无太大敌意的希拉里,可是也有很多支持承诺向富人和企业减税的特朗普,例如在紧要关头转向支持特朗普的媒体大亨梅泽。特朗普当选后美国股市大涨至今,凸显了美国企业和华尔街大鳄对特朗普的普遍欢迎。

按照「美国媒体不过是帮幕后金主宣传」的说法,美国媒体应该普遍倾向保守、支持亲商的共和党才对。但美国自由派垄断了主流媒体,并通过这些媒体大力提倡左派的「政治正确」思想,是很多美国人厌烦体制、选择特朗普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他们难免觉得,媒体不过是民主党的宣传武器。这种怀疑并不是没有漏洞,例如美国受欢迎的福斯新闻频道就有着坚定的保守派立场,而且民主党是八年前才开始掌权,当初人们也是因为厌倦了体制才选出了个奥巴马。

其实很多美国人对「政治正确」反感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政治正确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你讲话时需要符合某种主流的、符合当下政治情况的标准,不能违背被认定为「正确」的立场。例如在大马不能说歧视其他族群的话,要强调种族和谐、支持李宗伟,不可以拿人家宗教开刀。在中国则是必须符合中南海的维稳目标,对台湾、日本侵华、钓鱼岛这类课题的立场必须符合官方立场,必须假装六四不曾发生。美国人的政治正确则是要注意用词,不要讲歧视其他种族、宗教、同性恋或女性的话。

政治正确是一个很广义的形容词,一个「政治不正确」的人在不同地方后果很不一样。在一些国家,我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以成为某些群体的暴力目标,或者遭当局审查、逮捕或噤声。相比下,在美国讲了政治上不正确的话或许会给人骂,有些情况下或许会影响工作或仕途,但那跟在很多没有言论自由的国家相比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在任何地方讲不得体的话,人们都会觉得你没礼貌,就算你说的话有重点。美国式的政治正确说白了是一种过火了的礼貌,这种礼貌让人很难认真讨论一些事情。假设我相信某宗教的信徒是暴力的,虽然那个看法或许有问题,但你并非以理据化解我的歧视,而是阻止我发言,那我当然会不爽。难怪很多美国保守派觉得城市菁英提倡的那一套政治正确是为了阻止他们讲出「真相」。

我可以理解保守派对政治正确的不满。但每一个群体都有自己的一套政治正确,而保守派推崇的那一套政治正确影响也很深远。例如冷战以来美国总统每次致词后都不得不加一句充满宗教意味的「上帝保佑美利坚共和国」,例如保守派口中的「家庭价值」,例如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挂钩,例如「勤劳的美国百姓」(hard-working Americans)或者「普通美国人」(regular Americans)是指乡下的保守派白人,例如减富人税就等于亲商,例如把自由派标签成社会主义份子,例如反堕胎被称为pro-life,例如来自中东的小吃被销售成「地中海风味」等。

美国毕竟是个保守的国家,美国媒体的自由派「政治正确」倾向其实有违整个国情。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原因很简单:政治正确是直接延伸自专业媒体人的责任和价值观。

怎么说呢?一般人讲话时都不会太注意用词,不会思考自己的言论是否会冒犯少数群体。是的,我们不会拿肥佬的身材和女人的岁数开刀,但那是因为我们不想得罪人。媒体人却有很大责任,他们用词谨慎不是为了避免得罪人,而是因为用词和报道方式会影响大众对一件事情的看法。

例如,如果一个人因为感情纠纷杀死另一个人,我们会避免提及他的种族或宗教。因为那不仅不相关,而且还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那个人的暴力行为和宗教或种族有关。为了尽量中立客观,我们会谨慎用词。而现在媒体人常兼职当评论员,她评论社会议题时,难免会把媒体人笃信的那一套「政治正确」价值观灌输给民众,例如叫人们不要用有歧视意味的字眼。

问题是在媒体的圈子外,一般人都是怎样觉得就怎样讲,他们不喜欢有人对他们的言行指指点点。物极则反,自由派对政治正确的坚持最终让人们反感,让他们选出了个满口歧视言论的特朗普来。人们把敢言看成一种美德,觉得一个人敢得罪人就代表他做事情有担当有魄力,觉得那些讲话注意用词的人一定是处处巴结人的哈巴狗。

这种看法有问题,毕竟一个人敢怒敢言敢担当还不够,他还必须考虑到自己的言行对弱势者会带来什么伤害。一个好的领导人不会只照顾到自身名声和支持者的福利。而且,说话态度无关充实的内容,我就常见有人论点明明很平庸很没新意很讨好同温层,却要讲到自己很敢言很政治不正确的样子。与此同时,世界上依然有很多人在用很温和很礼貌的言语来传达各种不讨好人但有必要的观点,她们志在影响社会和建立桥梁,而不是挑衅和挑拨离间。身为一个想影响更多人向善的平凡人,我相信不论是报道新闻还是讲话,都应该是这样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