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暴的黑猩猩

30 June 2017

古人用禽兽来形容坏人。今天我们还是会把不道德的行为讲成兽性,仁慈善良等优点则是人性。以前动物在人类眼里分成两种,即可以吃的,和会吃人的。前者没有性情可言,毕竟人怎么会吃有感情的东西?后者吃人,自然是邪恶的。

这些对动物的看法正在改变。或许因为人们越来越常养宠物,很多人又对文明失望,今天觉得动物比人善良的人也很多。今天流行的一种看法是,动物都是善良和平,想破坏这美好的,则是暴力无情利益熏心的人类。我们不只杀死动物,彼此之间也互相残杀。

1960年,动物行为学家珍·古德(Jane Goodall)深入坦桑尼亚的森林观察黑猩猩时,她或许也是这么想的。她回忆录中写道,她头几年和黑猩猩一起生活时,也相信黑猩猩性情上就像人一样,「但比我们善良一些」。这符合多数人对黑猩猩的印象:它们就像小孩子,都是嬉皮笑脸,聪明又有点淘气。这么可爱的动物,怎可能做出人做的各种坏事呢?

1837年,英国伦敦动物园新来了一只名叫珍妮的人猿,引起一阵轰动。伦敦市民纷纷涌进动物园,看这只稀有的动物。其中一个到动物园看人猿的人,便是后来发表进化论的达尔文。

达尔文惊讶地发现,珍妮可以表达高兴、恐惧和愤怒的表情,行为上就像个人类小孩。「难道动物也有人的喜怒哀乐吗?」两年后达尔文的大儿子威廉出生时,达尔文决定在笔记本里写下《婴儿的自然历史》,作为威廉的活动记录。他不断拿儿子和猩猩比较,发现人类孩童的喜怒哀乐和行为都和猩猩没有差别。达尔文觉得自己的想法又一次得到了验证:动物和人有相同的感受。

这想法在当代很有争议性。人们很抗拒接受「人是一种动物」,总是致力寻找人的特别之处,所以也不承认动物跟人一样有感情。特别是那个因为讲了「我思故我在」而出名的狄卡斯特宣称禽兽都是「没有思考能力的机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西方学术界普遍相信动物不会有疼痛或喜怒哀乐,只会无意识地觅食睡觉和交配。很多科学家以「动物没有意识」为借口,用动物做了很多很残忍的科学实验。

多年后,珍·古德长期在野外观察,发现一个让学术界震惊的事情:

黑猩猩懂得使用工具。

这之前学术界普遍同意,人和其他动物的差别是「人类能制作工具」。古德发现黑猩猩也能制造简陋的工具后,她的老师路易斯·李奇(Louis Leakey)说:

「我们现在必须重新定义工具,或者重新定义人。不然我们就得承认黑猩猩是人。」

古德还发现,黑猩猩在各方面的行为如社会关系、情绪表达和智力都和人相仿,而且有各种被认为人独有的心智特性。幼年黑猩猩和人的小孩一样爱玩,而且充满好奇心。

但最让古德吃惊的是,她发现黑猩猩不只有人优秀的一面,例如互相帮助、展现同理心、对子女十分慈爱,它们也充分展现了「人性」中黑暗面。黑猩猩可以像人那样互相欺诈,甚至互相杀戮。

古德在坦桑尼亚贡贝溪国家公园观察黑猩猩时,目睹了两个黑猩猩族群之间的暴力冲突。在四年中,其中一个族群的雄性黑猩猩有系统性地将另一个族群的雄性黑猩猩全部杀死,随后占据了它们先前的领地。古德非常震撼,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黑猩猩行为的黑暗面。她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多年来一直在挣扎着接受这个新知识。夜里醒来时,恐怖画面常在脑海中浮现——赛旦(一只黑猩猩)把手窝成杯状,喝从斯尼夫伤口中涌出的鲜血;平时颇为和善的老鲁道夫起身把一块四磅重的巨石砸向戈迪躺在地上的身体;约米奥从戴的大腿处撕下一条皮肤;费甘一遍又一遍击打着歌利亚孱弱而不断颤抖的身体,而后者是前者的童年英雄之一……」

今天科学家已经更了解黑猩猩的生活。我们现在知道,黑猩猩的社交生活包括很多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每一只黑猩猩平时都在努力建立自己的联盟,以便必要时团结在一起,把对手杀死。雄性黑猩猩经常会组成巡逻队,当它们遇上别个部落的黑猩猩,如果对方孤身一只,或者数目明显敌不过己方,它们就会袭击它,然后把对方残忍地谋杀。

黑猩猩是跟人血缘最近的动物,人和黑猩猩的基因只有略多于百分之一差别。黑猩猩残暴的性情反映了一个残酷可能:或许世界不是因为文明变坏,或许残暴一直都根深蒂固于人性?

也许黑猩猩的行为证明禽兽果然禽兽?动物不是人,所以生性野蛮?但人也没比黑猩猩进步。我们谋杀同类发动战争,黑猩猩做过的暴行人都做过,而且用更先进的工具,做得规模更大。而且所谓「人性」中优点,如对家人慈爱对同伴忠诚、同情弱者互相帮忙等都是黑猩猩也有的性情。它们有人的黑暗面,但也有人光辉的一面。说白了,黑猩猩有「人性」。

读到这里,一些聪明的读者可能会说:但不是所有的猩猩都这么暴力,例如黑猩猩的近亲倭黑猩猩(Bonobo)不是以温和性情(和滥交)闻名吗?它们和黑猩猩的差别其实也可以作为人类社会的一面镜子,让我们明白和平社会的由来,以及和平是多么难得。这有机会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