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手机革命、中国与世界

2007年1月9日,也就是十年前,贾伯斯公布了第一代iPhone。不管你心中理想的智能手机是什么牌子,2007年1月标示著一个时代的开端——智能手机崛起,资讯时代正式走向平民。

你可能想:智能手机出现之前,我们也可以上网看资讯啊。哪里不同?

为了明白这问题的答案,我们看看中国。

中国人对智能手机的使用程度可说领先世界。有些城市的居民甚至不需要车子,他们出门都用滴滴出行等手机app叫车,买东西用淘宝网购,吃饭结帐是直接用微信扫旁边的二维码,不用碰钱包。在中国,几乎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智能手机做。

好玩的是,「先进」的欧美国家在这方面明显比较保守。如果一个美国人到中国,看见中国人用微信叫外卖,他会惊叹「这就是未来」。《经济学人》引述经常来回中国和欧美的人说,从万事都可以用微信搞定的中国回到欧美「就好像回到古代」。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欧美消费者很久以前就学会用电脑,「不够复杂强大」的智能手机对他们来说只是玩具。他们习惯了旧科技,很少去发掘新科技的潜力。

相比下,很多中国人以前买不起电脑。现在智能手机便宜,他们第一架电脑(往往也是唯一的电脑)就是智能手机,自然会用它做更多。很多中国人也一直买不起车,所以优步在欧美国家只是一种便利,叫车服务在中国却是日常必需品。因为没有旧科技的包袱,中国人对新科技的接受程度远远超越西方。

这就是所谓后发优势。但我要用上述例子凸显的是,智能手机之所以意义重大,因为它让很多人首次接触资讯时代。

2015年,全球智能手机销量是3.573亿架,电脑销量只有7570万架。多年来,只有买得起电脑的城市人能上网。智能手机变得普遍后,多数人(特别是社会底层和乡下人)才可以上网看新闻、滑脸书和思考政治问题。

这本应是好事。可是,我们欢迎科技带来的便利,却无视它带来的社会不平等。科技在和全球化联手,夺走很多人的工作机会。

今天很多岗位都能被科技取代。例如工厂用机器人组装车子、网页和app减少了面对面服务的需要,如德士司机面对优步等叫车服务的竞争。

确实,科技为专业人士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今天一个大学生可以通过脸书近乎零成本地创业。但对一个没钱读大学的人来说,科技简直是灾难:他的劳力不再像以前那么值钱。

有钱人读得起大学,穷人却连工厂工都没得做。知识取代劳力,成为资讯时代最有用的资本,而这让社会阶层之间的分裂越来越大。

科技一方面让很多人失业,另一方面又为这些人提供了非主流的资讯来源。当这些人可以获得更多资讯,他们就更不信任体制。于是,民粹主义成了全球新走向。菲律宾有杜特尔,英国选择脱欧,美国选出了特朗普。

关于特朗普怎样利用社交媒体跨过党元老的意愿,直接面向一群不信任主流媒体、反菁英的民众争取支持率,我之前写过,今次就略过了。美国是民主国家,受得起民粹政治洗礼,甚至可能从中学到更多。在世界另一端,一场更巨大、更可能影响我们的改变却正在酝酿。

我上面提到,智能手机成了中国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众所周知,中国人再先进都好,大部分人还是上不到脸书、推特和谷歌这些大家在用的网站,也读不到很多外国媒体的网站。他们只可以用微信、微博和百度,只可以看官方新闻。中国对科技的控制,在全球似乎只有朝鲜可以媲美。

毕竟,科技对中国政权稳定的威胁比对美国的大得多。相对美国,较多中国人依赖不需要专业技术的制造业,因此在科技发展前也更多人失业。

另一方面,互联网让很多高官和暴发户的奢华生活呈现在成千上万网民前,让人民越来越不满改革开放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目标。难怪近年来中国「新毛派」意识形态正在崛起,新毛派渴望毛泽东时的平等,仇恨富人。习近年强调「反浪费、反形式主义」,说白了是为了响应网路世代对改革开放的疑虑。

和美国不同,中国是专制国家,虽然政府可以打压新毛派等民粹力量,但一旦共产党控制不住科技发展,让人民获得资讯、失去对菁英体制的信任,那会是可怕、可能类似文革的结果。从这角度想,虽然我理念上不认同中国政府控制互联网、阻止人民获得不利与政权的资讯, 但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相比欧美国家,信息自由在中国可能带来的代价实在太大。

中国短期内不会有特朗普,但它已有薄熙来。薄熙来事件让习近平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相信他看到:中国对民粹没有免疫力。因此习近年比前任更用力管制互联网和国内舆论。

但科技发展不可预测。中国人已是一人一机,这条路没得回头,政府管不了人民的思想多久。如果反菁英情绪席卷中国,没有一个国家将不受影响,包括大马。而且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在大马等国家也在上演,只是规模较小。

这是iPhone发布十年后世界正在面对的挑战。在这一切当前,我们讲到科技却无非是手机有什么新功能,或是「现在的孩子整体沈迷于虚拟世界」。我们是时候认清情况:「虚拟」世界正在彻底颠覆我们所处那个真实世界,不管你有没有「沈迷于」它,都一样无法幸免于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