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爱装腔作势

彭博终端机(Bloomberg Terminal)设计很烂。它有难用的键盘,有两个屏幕,介面是黑色背景上一大堆密密麻麻刺眼的彩色文字,对使用者很不友善。它的使用手册有整整86页。难怪很多设计师试过重新设计,让它简单整齐好用。

问题是,彭博不打算重新设计终端机。难用的设计本身就是主要卖点。

《UX杂志》写道,彭博终端机的使用者不接受任何把终端机变简单的建议。这些使用者都从事金融业务,对他们来说,他们用的东西必须看起来专业,看起来越复杂越pro越好。用它是身分象征,证明你是金融专家,只有专家会用这难用的东西。门外汉看到才会觉得,这金融的东西只有专家懂,我们普通人不会明白。

这现象到处有。每一门手艺都有人迷信器材。当科技发展让工具越来越容易用而且便宜,拉低入行门槛,他们就觉得新科技是业余者的玩具,觉得行业给小屁孩搞俗了,觉得要用又难用又贵的旧器材才专业,觉得复杂比简单专业手动比自动专业。杀牛要用牛刀,但空有器材没有技术经验才华就只是装腔作势。

装腔作势不只靠器材。例如在一般企业,人人开口闭口是什么蓝海战术脱框思考接触目标消费者掌握大数据以人为本。这些术语都可以用人话来讲。很多头头是道的专业人士,大道理省去术语就是人人懂的常理。

记者也常染上术语的瘾。写新闻要快,所以记者惯用陈腔滥调的新闻公式,用最少时间消化资讯写成新闻。结果我们每次读新闻都好像哪里读过,来来去去是历史性选举压倒性地标性胜利突破性科技政权打压少数群体少年一气之下砍死老婆婆死者身前很善良成就非凡一封信感动万名网民,只换数字和名字。

又或者说写评论文章吧。我们开始写文章时难免装腔作势,模仿别人文章,让自己写的似模似样。例如我注意到很多受中国媒体「影响」的新作者爱「滥用」引号,而且用得「莫名其妙」,仿佛用多一些引号就有「专业评论」的「模样」。拜托,我们不是写作文。言之有物文法不会错到离谱就好。我知道自己也常犯上滥用术语的毛病,大家共勉之。

在商界和媒体外,特别是在科学医学这些依赖专业知识的领域,术语有它的作用。很多概念圈内人才能意会,只能用术语讲,不是几个字就让门外汉听懂。但据说是爱因斯坦讲过,如果你不能向六岁小孩解释一个概念,那你也不明白。再复杂都应该用简单的语文跟门外汉说明,虽然你可能花很多口水让对方理解够全面。

语文是用来沟通,如果我们在行外人前用术语又不多加解释,就是混淆视听了。有时是因为不自觉,却仿佛暗示:你听不懂我讲什么的啦,你这么笨,乖乖给钱我帮你搞定一切吧。

我想起关于2008年环球金融危机的纪录片《监守自盗》,里有句话:造成金融危机的他们会告诉我们,他们管理的事情复杂到我们无法理解,所以我们会继续需要他们。

难怪近年欧美国家的政治一个主要旋律是,人们越来越不信专家,觉得专家都骗人。《监守自盗》里说,金融机构房产保险公司都玩数字游戏,把人们的血汗钱拿去做高风险投资,也收买专家来混淆视听。在这背景下,特朗普代表的民粹政客上位,除了种族等因素,最主要是人们觉得他们接地气,「跟我一样没读过什么书的样子」。特朗普满口胡言,但人们反而觉得亲切。会骂脏话的人怎可能骗人呢?

与此同时在世界另一端,中国新加坡等国家走反方向,政府官员都是专家工程师知识分子。人民相信政府做什么都有道理。以前毛泽东也像特朗普一样不听专家只信自己,搞了个大跃进害死逾千万人。邓小平以来,中共从不信任菁英、令知青下乡的党转型成信奉专家治国的技术官僚。

技术官僚也有弊端。人民没有知识,不知政府的决定是为人民好还是为温饱私囊。政府为了维持政府全能的假象,为了掩饰某决定不是为人民好是某人吃钱了,会控制资讯确保人们无知。当外人过问,只讲堆不是人讲的话。什么基层党组织领导的基层群众自治机制党管干部与扩大民主的有机统一,你听不懂啊,很好,来跟我一起念多几遍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就好,多朗朗上口。

因为知识不足,中国人相信只有政府和专家能做好决定,人们顺从就好。美国人没长多少知识,却以为自己比有几十年经验的专家更专家。虽然如此,如果我们觉得不需要专家,生病不看医生吧。出门抓个路人问他要吃什么草药。我们设计不出一架火箭,做不出一张沙发,医不好癌症病人。那不是我们的专长,除非我们是工程师木匠医生。

很多专业人士利用我们对某些领域的无知。但如果付之于无知,说天下没有真的知识和真相,说地球是不是围着太阳转也是一群人说了算而已,那就做一辈子井底之蛙吧。「我昨天遇见天使」是我信口胡说,但你就算怀疑也证明不了我骗你。「轮子圆的能滚方的不能」则不是有人乱讲,是人人可以亲手验证的真理。这是科学与迷信的差别所在。有人会说轮子用黄金来做滚得比较顺,他可能在骗人。但轮子用黄金来做是不是滚得比较顺可以亲手验证,验证了那答案就是知识。只有拥有知识,才能对抗想利用我们无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