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人的道德直觉

上礼拜提到强纳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写的《好人总是自以为是:政治与宗教如何将我们四分五裂》。海德特是道德基础理论的先驱,他相信人的道德直觉可归类成六种:关怀、自由、公平、忠诚、权威、圣洁。

海德特的分析主要针对美国和印度。我想如果大马学者参考海德特的研究,分析我国各个族群和社会阶层(如穷人、中产阶级、城市人、乡下人)间道德观念上的差异,那可以帮助我国人民互相认识和沟通。

很多华人不能理解为何很多马来人支持伊斯兰法。他们唯一的解释是「马来人比华人蠢」「因为他们极端」。很多马来人也不懂华人社会的想法,只觉华人是傲慢、党同伐异的文化沙文主义者。双方如果不愿不理解对方,种族关系会更糟糕——而华人身为少数族群肯定吃大亏。

海德特写道,美国自由派之所以在民意上败于保守派(书写在特朗普当选几年前)是因为共和党比民主党懂选民心理。同样地,很多人已发现,我国反对联盟似乎不懂大马人尤其乡下马来社会的心理,所以一直只宣传城市人关心的课题,如官员贪腐、人权、世俗国和种族平等。这些课题在乡下马来社会眼里都很「离地」。

反对联盟宣传了这么多年,都没让乡下马来社会转向支持他们的议程。国阵和伊斯兰党比希望联盟更懂马来社会的心思,所以在马来社会一直有相当高支持率。

这不是说每个马来人都有同样的道德观,或每个华人的道德观都一样。我认识的华人长辈不乏一天到晚「华人最厉害了」的民族主义者,但身边几乎所有华人青年都鄙视民族主义。我也认识很多不戴头巾、不穿长袖、不怕喝酒的马来女生。她们是少数,不代表多数马来人。但为猪毛大吵大闹的也一样不代表多数马来人。我认识的马来人多数不在乎华人在面前吃猪肉,「不是我吃就好」。

不管怎样,我想凭个人印象和偏见,粗略地分析马来社会和华人社会一些主流价值观。我希望读者因此明白,每个人眼中的道德真理都不一样。那些看法和我们不同的人不是没道德或心怀鬼胎,而是相信自己在做好人该做的事。

如果要我猜,我会觉得马来社会主流会比华人主流看重权威(authority)和圣洁(sanctity)。

传统马来文学如《汉都亚传》特别歌颂对统治者权威的服从。汉都亚明明遭到苏丹冤枉被判死刑,却还要帮苏丹击败汉惹拔。汉惹拔因不满苏丹的不公正而叛君,在很多现代人眼里是为正义而死的英雄。可是,《汉都亚传》歌颂的英雄不是汉惹拔,而是汉都亚。

《汉都亚传》写在古代,但「忠于领袖」的文化在马来社会依然有一些痕迹。例如有亲马哈迪的著名部落客把网站命名为Jebat Must Die,把行动党形容为「不忠于」马来君主的叛徒。这凸显了在一些马来民族分子眼里,叛君依然是最十恶不赦的行为。

依我所见,马来人一般忠于领袖,华人则忠于群体。在海德特的理论中,前一种道德直觉属于权威(authority),涉及对君主或长辈的尊重和服从。华人传统社会也强调 authority,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一个保守派眼里,一旦人民不服从领袖了,社会秩序就已经破坏,子女不服从父母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但大马华人间忠诚(loyalty)是比较突出的主流价值观。海德特的loyalty是指对群体或盟友的忠诚,无关阶级意识。我们华人强调族群的身分和利益,把传承和发扬文化视为头号大事。行动党尝试讨好马来社会时,很多华人觉得行动党「不忠于」华人,忘了行动党理念上是为所有大马人而奋斗的政党。

马来社会的舆论似乎不那么强调族群利益。很多马来人希望华人会成为跟他们一样的穆斯林,并服从同样的领袖。虽然马来人也有民族主义份子,但他们似乎比较强调对马来领袖的服从与否,而非族群利益,因此我怀疑 authority的成分高于loyalty。

当然,这只是我的偏见和简陋假设。如有不对请帮忙指正。

大马华社明显比较在乎公平(fairness)。海德特的「公平」不是说在乎人人平等,而是强调付出与收获要成正比、讨厌别人不劳而获。因此一些华人常说马来人和印度人好吃懒做,并特别厌恶种族扶助政策。一些华人会把族群间的沟通讥讽为大爱精神,或许也是出于同样心理:他们觉得马来人付出不如华人多,因此和马来人合作等于让马来人坐享其成。

其实我们对其他族群的印象往往是因为确认偏误,即人会选择注意到想看到的东西,来支持自己已有的想法。很多华人也好吃懒做(你要我介绍一堆给你吗),也很多勤劳的马来人。但我们很少会觉得那是因为种族,而觉得是个人。

马来主流社会对圣洁(sanctity)的看重应该够明显可见。我想,国阵和伊斯兰党的政客常利用猪肉、男女关系、同性恋、西洋文化入侵这些课题无限上纲,其实是利用穆斯林对文化和肉体上纯净的追求。

从这角度来看,伊斯兰法就不是那么不可理喻了。除了清真和肉体上的圣洁有明显关系,在一些马来人眼里,华人文化和西方文化充满著不纯净的东西,如一些华人爱赌博、喝酒,而据说西方人在性方面比较开放。因此他们支持把这些「不道德」的东西挡在国门外,避免国家风气继续堕落。

就算是在华人社会,我们也在乎思想上的纯洁,相信人一接触到异端思想就会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我们相信灵魂是圣洁的东西,必须用心栽培免受污染。如果我们说要立法阻止极端思想渗入我国,十个华人应该有十个赞同。

对圣洁的追求在很多社会都很正常。多数社会都不准把国旗踩在脚下。国旗只是块布,但我们赋予它神圣的意义。在现代社会,我们依然把婚姻视为庄严的仪式,骂破坏婚姻的人。也有很多文化相信肉体是神赐的礼物,不该吃不洁的食物(如各种肉类、GMO食品)或通过「非自然」性交来玷污身子。「圣洁」这价值观最终极也最普遍的体现,是对人命(和人权)的尊重:人命很神圣,我们不可以杀人。

身为一个道德直觉上「关怀、自由」成分比较重的青年,我不赞同以权威、群体利益和圣洁之名伤害他人。我也觉得很多人对不劳而获者的憎恨令他们忽略了真实存在的社会不平等。但要说服别人就要用他们肯听的语言,起码也要充满耐心和理解,而不是得罪那些我们想改变的人。否则我们引以为傲的底线就只是自讲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