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更新

我不太久前再次關閉臉書,但這次連所有其他社交媒體都關閉了。

你或許能發覺,我對很多人在社交媒體上的表演感到厭煩。他們旅行是為了他人羨慕,去社交場合是為了拍群體照,發表意見是為了引起注意、樹立自己「意見領袖」的形象。貪慕虛榮是人性,我自己也沒倖免。但物極必反。我看到一些同輩為了眾人的喝采而活,也看到他們的虛榮病如何令他們失去愛人和感受快樂的能力。我不禁感到悲哀,並心有戚戚焉。

這一切不能怪罪社交媒體;它們不過是像金錢一樣,縱容我們過度滿足自己的病。只是我是個容易採取極端手段的人,關閉臉書那些實無必要,但反正我也不需要。我也有其他理由,包括工作忙碌。關閉社交媒體不過是移除一些無謂的噪音,讓我專心工作閱讀思考,和體驗生活,也允許我不那麼在乎別人的眼光 – 要寫好文章的話,這很重要。

附上這幾天在國家公園度假時拍的照片:

為什麼我支持廢除死刑

  1. 世上有很多人,我不介意他們死 —— 不,我要他們死。他們沒殺人放火,沒做令他們非死不可的壞事。他們只是冒犯了我,或剛好在我面前插隊。

  2. 至於殺人犯強姦犯仗勢欺人的官員,我不同情他們,還想把他們碎屍萬段。

  3. 我半年前某日下班,目睹辦公室附近有人被歹徒潑鏹水。警方說,受害者疑似調查某企業的非法作為,結果遭到對付;這人因此毀容,恐怕失明。這是生不如死的下場,受害者怎樣度過餘生?當時在現場的我,多希望手上有本死亡筆記;在這樣的世界裡,我做不到菩薩心腸。

  4. 但我還是支持廢除死刑。因為廢除死刑不是為人權,是為了公義。

  5. 死刑支持者宣稱,廢死是「對殺人犯產生同情心」「講人權不講公義」。但這扭曲了廢除死刑的目的。我相信很多支持廢死的人,都不同情殺人犯。

  6. 對於傷天害理的人,我樂見他死。他毀了別人一生,或奪走別人性命,我沒興趣給他機會改過自新。如果他值得人權,那是得到公正審判的人權,不是安享晚年的人權。

  7. 但,我們確定死囚就是兇徒嗎?我們能保證他不是代罪羔羊嗎?如果我告訴你,被處死的人無辜甚至遭到陷害,真正的罪犯逍遙法外,那你是否希望無辜者有機會復活?

  8. 對不起,你儘管對死人和其家人說對不起吧。人不會復活,死人不會講話。他再也不能為自己辯白,真相也跟他一起埋入地下。

  9. 你相信司法制度公正嗎?你相信執法機關不會犯錯嗎?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斯蒂文森(Bryan Stevenson):「如果你是有罪的富人,而不是無辜的窮人,(美國)司法系統會對你特殊照顧;財富,而不是過失本身,決定了最終結果。」在這裡也一樣;有錢有勢者行兇後往往逍遙法外,被處死的人幾乎都無權無勢,不然就是當權者不喜歡的人。有錢人請得起頂尖律師為自己洗脫罪名,窮人不夠錢為自己辯白,於是被送上絞刑台。

  10. 這就是死刑的真貌,這樣的死刑制度不該讓你安心。

  11. 在這可惡不公的世界,廢除死刑反而讓兇徒更可能得到法律制裁,也讓遭到誤判甚至陷害的人有那麼一點機會恢復清白。就算他們坐了半輩子牢,活著恢復清白也比躺在土中恢復清白好。

  12. 你按著良心說:只要公眾相信死囚犯都是罪有應得,死刑就有殺雞儆猴的作用。為了大家活得安心,犧牲掉一些無辜性命是合理代價。

  13. 死刑能殺雞儆猴,這多麼直觀,也凸顯了發言者懶惰做功課。至今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死刑有威懾作用。安美嘉最近就在和《星報》的訪談中提到:全球治安最好的七個國家都廢除了死刑。治安最好的二十個國家裡,只有獅城日本未廢除死刑。香港1993年就廢除死刑,犯罪率卻不高於獅城。

  14. 所以「廢除死刑將令犯罪率飆升」這藉口站不住腳。廢除死刑的國家犯罪率不增反減,而保留死刑的國家犯罪率繼續上升。大馬1983年修改《危險毒品法令》納入強制性死刑,但此後有關毒品犯罪和毒癮的案件持續增加

  15. 學者怎麼說?據2009年美國犯罪學學會調查,88%犯罪學者認為死刑無助於減少謀殺率。他們指出,罪犯自以為神通廣大,怕什麼死刑?事實上,絕大部分謀殺案背後是扭曲的正義感,即兇徒展開報復或教訓不懂「規矩」的人。司法學者布萊克(Donald Black)就寫道,這解釋了為什麼殺人犯經常不畏懼死刑,甚至乖乖自首;他們自以為為正義而死。

  16. 人們迷信死刑,因為死刑聽起來簡單,簡單得不用思考。也難怪不論特朗普塔辛杜特爾,民粹政客最愛承諾用惡法和肆無忌憚的手段「殲滅」罪犯。我說希盟政府若要走民粹路線,不妨承諾處死更多壞人毒販,一定贏得民眾喝采。但我慶幸政府未走民粹政治的危險捷徑,來撈取廉價支持。

  17. 要怎樣減少犯罪率?我們早就有答案,只是缺乏執行的意志。再多惡法都好,如果不一貫有效地執法,就無助於治安。

  18. 如果你能向我擔保被判處死刑的人都罪有應得,那好吧,我們一起反對廢除死刑。

  19. 如果你負責任地拿出事實理據,來支撐你「死刑能減少犯罪率」的主張,而不只是煽動讀者的情感,那讓我們一起提倡死刑。

  20. 如果你做不到這兩點,那我堅持廢除死刑是比較謹慎的做法。

獨立人士、希盟支持者與廢票黨

我上個禮拜赫然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很諷刺的場面。

我和曾慶亮在吉隆坡一家餐廳吃晚飯。對,是那個波德申補選中上陣的獨立人士曾慶亮。同桌的還有幾個朋友,有的不久前幫過慶亮競選。

我們聊了很多話題,包括希盟在波德申補選中的違規行為。淨選盟最近就指控安華觸犯了6項違規行為,慶亮目睹並指出了這一切。慶亮競選時一再重申,他支持希盟的改革議程,只是反對不民主的波德申行動,不願看見希盟踏上國陣的老路,所以才決定上陣挑戰安華。然而,支持希盟的波德申選民多數不領情。慶亮最後得票慘淡,安華壓倒性獲勝。在小圈圈裡,也有很多人因為慶亮在波德申上陣而不爽他。他們選的政府就是「他們」的政府,容不得批評。

但同時,也有很多人在投了票給希盟後,選擇監督、批評這個新政府。例如慶亮,例如安美嘉、黃進發等我敬重的人。安華宣布波德申行動後,當晚跟我吃飯的人都出錢出力,避免安華贏得漂亮;有的因為身分敏感,只能私下幫忙。這不表示我們後悔投票給希盟,我們都萬分慶幸國陣倒台了!如果明天再次大選,我們還會毫不猶豫投給希盟。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除非我們樂意容許國陣繼續破壞民主,讓大馬走上不歸路。

我們一面聊天一面吃飯時,我聽到後面那桌人在高談闊論,談政治談媒體談寫文章要有骨氣。我轉過頭,只見數名廢票黨意見領袖一面吃飯一面噴口水。真是不期而遇。

我告訴同桌朋友,大家小聲罵了幾句。509前我們呼籲眾人推翻國陣時,這群人慫恿自以為比多數人覺醒的年輕人袖手旁觀;大選後,我們努力鞭策政府時,這群人最樂於對投了票後監督批評新政府的人說 I told you so。他們滿嘴理想原則卻拒絕弄髒雙手,一切等別人做。然後蹺腳說,哎呀這裡做得不好那裡做得不好。他們寧可國家墮入深淵,也不願伸出聖潔的雙手,去選個不完美的政府;這樣他們才能繼續陶醉在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自我感覺良好中。當晚我發短訊給朋友:我很高興我今天是坐在行動派那一桌,不是在得把口講的那一桌。

在廢票黨冷嘲熱諷面前,很多509當天投了票的人急於捍衛自己的選擇。為了證明我們選擇正確,我們甚至開始無條件捍衛新政府的作為。這樣下去,我們會開始捍衛自己本來不信的立場。別那樣!我們大選前會說,希盟不完美,但為了阻止國陣繼續破壞民主機制,我們必須改朝換代。既然這樣,我們應該能驕傲地回應廢票黨:是的,我們投票給希盟,至今絲毫不後悔,但同時我們承認希盟時有做錯,也不迴避批評新政府。我們並非爭取一個理想政府,是一個健康的民主機制。廢票黨不懂這點就算了,如果我們也不懂這點,就有問題了。

較多時候,我們對希盟的一些決策還是比較寬容。大馬華社是少數,政府必須顧及大馬主流民意。我們必須爭取主流社會的共識,而不是為了小撮人的要求因小失大。選擇有利的戰場,才能持久作戰。但我們不能包容希盟政府重犯國陣凌駕於法治之上的行徑,那是基本底線。再難都好,政府得優先改革體制、改革國民教育。若不先改變遊戲規則,若人民思想不變,不管希盟國陣PSM還是孔夫子做政府都一樣會被惡劣的制度腐蝕,或被迫服於目光狹隘的主流民意,不會有例外。

當晚,我問慶亮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慶亮頓了一下,說:他支持希盟政府的改革議程,但此刻大馬亟需一個跨族反對聯盟。所以,他計畫協助獨立人士結盟和獲得資金,來應對下一屆大選。大馬的選舉制度必須對獨立人士更友善。前一天,慶亮才向選委會主席阿茲哈提議開放獨立人士用自己的標誌競選。在很多人眼裡,慶亮是個傻子,他在波德申活該敗選。但他未放棄行動,他不消極無為。我佩服他的努力。在眾多「知識份子」「理想主義者」把犬儒當成清醒有智慧的今天,我更欣賞他的傻勁。

當英國殖民者廢除了奴隸制

官方必須承認殖民主義的可怖和禍害。前殖民國家有責任教育下一代避免重犯錯誤。日本歐美政府有義務承認歷史罪行,譴責那些行為而不是遮遮掩掩。

不過,我們也必須從更客觀的角度看待殖民歷史和其複雜遺產。我舉例:歷史課本說,拿督馬哈拉惹里拉反對英殖民,因為英國人不尊重馬來人風俗。歷史學者卻說,對抗殖民者的酋長大多只是為了捍衛奴隸制。馬來民族過去真的如一些歷史學者所言,大肆捕捉原住民充當奴隸嗎?馬哈拉惹里拉反抗英殖民,是因為英國人竟敢解放奴隸嗎?霹雳领事JWW Birch是為了崇高信念而付出性命嗎?是英國人在馬來亞廢除了奴隸制嗎?

這些說法極具爭議,但因為有違官方認可的歷史觀,至今未得應有討論。

這只是眾多例子之一。這類歷史不只被官方認同的論述扭曲,以培育愛國情操、讓人民槍口齊齊對外,也陰魂不散地存在於今日大馬。今天擁有奴隸已是犯法,但外勞在大馬仍面對非人待遇,人口販運的禍害尚在,這難道不是奴隸制的殘留物?歷史對原住民的傷害是持久的 —— 為了逃避馬來人追捕,原住民逃入深山,放棄貿易網絡,分裂成互不來往、與世隔絕的零散部落。

說到原住民,過去東馬一些土族盛行獵人頭,直到布魯克王朝根除惡俗。今天不少砂州長屋還可見掛在棟樑上的頭骨。每個民族都有黑暗過去,中國人春秋戰國時也有人祭等血腥風俗。我們不應隱藏過去,也不該歧視現在的任何民族 —— 歷史只是歷史,坦然面對就好。一個民族不管歷史多輝煌或黑暗,今天其後裔都無需光榮或羞恥;我們更應積極揭發自己民族史上的污點,從中學習錯誤避免重犯。

無可否認,殖民主義不道德。殖民者通過暴力或詭計攫取領土,而殖民地總是優先服務殖民者的宗主國,而非當地居民。殖民者往往藐視當地居民福利,極端例子包括英屬印度治理不當,導致三百萬人在孟加拉飢荒中餓死。有些殖民者兇殘得令人齒冷,如比利時統治的「剛果自由邦」殺死或虐死了1500萬名剛果人。殖民者掠奪殖民地的豐富資源,以輸送回宗主國,作為工業革命的燃料;他們肆意瓜分土地,無視本來存在的國族界線,導致前殖民地後來內戰頻繁。跟奴隸制一樣,殖民主義必須成為過去。

但我們也不能否定,有些殖民者同時為殖民地帶來一些好處。為了確保在殖民地的商業利益,殖民者引入先進治理系統、培訓中層官僚、建設基礎設施;為了提升殖民地生產力,殖民者提升居民的教育、衛生和經濟水平。的確,上述「貢獻」是服務統治目的。但殖民者也有血有肉,價值觀影響著他們的行動 —— 如JWW Birch的日記顯示,他確實同情原住民和奴隸,因此廢除奴隸制甚至為此付出性命。一心一意「教化蠻人」的英國人也把原住民視為傳教對象 —— 這或許傲慢並藐視當地信仰,但也不能否定傳教者的誠意。這些難道不是殖民者複雜遺產的一部分?不論殖民者或被殖民者,都不是惡魔或天使。我們譴責殖民主義的同時,應該能更客觀看待歷史從中學習,而不是一味強調誰對不起誰。

身為前殖民地,我們不該抓住民族舊怨不放。殖民主義影響深遠,今天世界上很多衝突和不公都紮根於殖民史。但沒有人應為父母的罪名道歉。我們急於把人分成施暴者和受害者;輿論更認為受害者的後裔自動佔有道德高點,其立場再不合理都應得尊重理解。於是民族主義者和獨裁者偏愛搬出祖先的苦難,彷彿那是他們惡劣行徑的擋箭牌。他們欺負人民、壓迫少數族群、施行宗教治國、拒絕進步,然後對海外批評者說:你們祖先欺負過我們祖先,你們無權對我們的國情說三道四,那傷害了吾族感情!他們對人民說:如果不是鬼佬當初帶了一堆外勞進來,今天國人就不會不團結!

沒錯,在大馬,殖民主義留下了一堆陰魂不散的問題。眾所周知,英國人將各族分而治之,令族群間缺少交流利益相衝互不信任。但獨立了六十年,我們還能怪罪歷史怪英國人嗎?我們對自己今日的處境沒有責任嗎?今天大馬的族群困境,沒可能推給英國殖民者的子孫;他們不欠我們什麼。我們怨不得人,大馬人必須自己承擔和解決困境。

不用理睬過度博取關注的人

我們周圍都有過度博取關注的人。他們亟需眾人仰慕,陶醉作為注意中心;他們的生活彷彿一場沒有盡頭的賣力演出。

社交媒體為這些人提供了理想平台。現在通過臉書推特Instagram,他每天能向成千上萬個人炫耀表面上多姿多彩的生活。他每天都可以發表幾張自拍照,經常附上「我好肥」之類的狀態誘使別人稱讚。比較可怕的是政治「覺醒」的類型,他熱衷於小題大作,往往不惜扭曲比自己更有名的人的言論,製造爭議來樹立自己意見領袖的形象。他愛談引人注目的話題,愛露骨地討論自己的性生活,時不時有挑釁性搞作(如邀請穆斯林吃肉骨茶慶祝開齋),說是促進討論。他發文總是虛張聲勢說「恕我直言」「非喜勿入」,但文字內容空洞、毫無新意、邏輯不通,立場旨在討人喝采。網上發言免不了引來種種回應,包括合理不合理有禮無禮的批評;這時他樂於扮演霸凌受害者,描述自己為對抗主流輿論的勇者,趁機爭取大群不知來龍去脈、以為他敢怒敢言的支持者,生成更多「我們VS他們」的無謂糾紛。

上述例子我們司空見慣,我的描述也不只來自一兩個人。的確,我們都需要關注都貪慕虛榮,這是人性。如我每禮拜寫文章的動力,肯定少不了虛榮心。王爾德說,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人議論更糟,那就是不被人議論;這道理地球到冥王星都能引起共鳴。但渴望關注的程度因人而異。在網絡時代,愛自我表現的人總能得到群眾獎勵,於是他更加染上博取關注的癮,臉書成了他生命的重心;他在乎臉書上群眾對他的看法,多過在乎現實生活。

其實,過度尋求關注者通常是好人。他們極度缺乏安全感,可能因為童年缺乏愛,或有個得到較多關注的兄弟姐妹,也可能是小學時給人嘲笑。他們長大後尋求過度補償,通過不斷引起別人的注意來告訴自己:你有價值。這些人沒錯,只是需要的關心比別人多。

但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責任。因為工作忙碌,充實自己的時間不多,我被迫警惕時間花在哪裡。如果我天天看臉書,臉書上又來來去去是同幾個人的演出,不管是PO性感照、對時事作出一堆空有姿態沒有內容的表態、種種直接或間接的自誇或小題大作,那我該想想:時間太少要做的太多,我幹嘛浪費時間關注這些人?他們佔有我的時間和目光,但沒有回饋,我只是滿足他們的虛榮感。我知道他們不自覺甚至有可憐之處,但我寧可把時間花在值得關心的人身上。

的確,那些drama kings & queens是八卦好題材,但久了也會膩。就算對方是我的朋友,我也會毫不猶豫把他從社交媒體關注對象中移除。我寧可參與他的真實生活,不是看他賣力演出。我沒興趣天天開臉書看同幾個人炫耀,不想每次有議題都看到同幾個人說了等於沒說的高調表態,然後附和拍掌。如果我跟一個人交友只為了他炫耀自己交友廣泛,做他鮮花的綠葉,那我不乏更值得深交的朋友。

適量博取關注很正常。健康的人際關係建立於互相關心。但如果對方只把你當成他表演精彩人生的陪襯品,甚至只把你視為滿足他虛榮的眾多粉絲之一,那你不妨想想他是否值得你的時間。別給酒鬼更多酒;你能做的,是在他真正有需要時伸出援手。